【楚路】浮生记

乌有歌:

ˉ民国paro
ˉ逻辑混乱 复健 又是复健
ˉOOC属于我 人物属于坑王


00


我想念他。楚子航突然停下擦枪的手。我想念他,他说着,又垂眼愣愣擦起枪来。
旁边副营长好笑地推了一把他的肩膀,战壕里几个脏兮兮小兵相互看看,嘿嘿笑起来。
他们中一个突然大着胆子说了句,营长,你们文化人就是事儿多。声音又带起来串隐隐的笑。


这也没啥,俺也想俺媳妇。副营长嘿了声,咧嘴露出口白牙。一群人又暗暗笑了,七嘴八舌想念家里的老母猪红高粱三亩地。


楚子航擦完了枪,手握着枪柄,只是默默抬头看着夜晚,看那轮细而秀丽的月亮,并不继续接话。


谁又接了一句,仗什么时候停啊。


于是慢慢大家都安静了,月牙很白,透着股冷吴钩的肃杀。
风刮得厉害,渐渐云翻涌上来了。



01


1933年。


路家小子怎么那么,那么不正经!


楚子航从人力车上下来,站在路府门口犹豫如何敲门时听见姑娘哭了一嗓子,转身正看见斜对角里冲出个羊角辫的瘦小丫头。


姑娘跑了几步,停下身转脸对巷子啐了一口,又跺脚转身抽抽噎噎跑了。


巷子里不久又跑出群年轻后生,最大十三四岁样子,为首几个高而壮的嘻嘻哈哈笑着,推搡着一个瘦伶伶少年。刚才你很得脸嘛,他们笑却带着一股恶意,嘴尖舌利的嘛,小子。


月白衫子少年人也跟着笑了两声,只是声音钝而迟缓,透着吃力。


楚子航突然有些心烦,于是径自开始叩门,背过脸不去看那被勾着脖子拉扯走的男孩儿。



路家老爷喊了三遍,最后声音含了怒气,路明非才不情不愿从东厢房里走出来。


他手隐隐垂在袖子里,磨磨蹭蹭地拖着步子,身后细碎砖石上的青苔被磨得一径水滑。


楚子航瞥一眼,看出来是当日少年,连衣服都没换,水纹素气的白,衬着暗淡的眼和微卷头发,显得有些可怜。


路老爷一脸气大,忍不住先训了儿子一顿,怪他又出街和些泼皮玩。再把楚子航介绍出来,撂了句日后跟着你小哥哥好好读书后甩袖子走开了。


楚子航低头看男孩儿,路明非杵在原地,偷偷抬头慌张瞄了他一眼,又低头勾嘴角露出个古怪笑容。


男孩小心翼翼唤了声小哥哥好,再低下头来。眉眼细弱,睫毛颤抖。


他心里突然有些怜惜出来,伸手牵了男孩的手,引着他往东厢房里走。


我叫楚子航,虚龄十九,按你父亲所说,只是长你五年。少年一边走一边慢慢说,手中另一只手小而凉。


他刻意放柔声音,虽然如此,既然接下来你的课业都是我教授,就得唤我一声先生。


知道了,先生。


楚子航就应一声。



02


你怎么一直这副没皮没脸的样子,该不是欠打?陈墨瞳搁了笔,对着镜子瞪了他一眼,人家小姑娘年纪轻轻花一样的年纪,你拿她跟糙皮老妈子作比是个什么道理?


路明非苦笑一声,昨天我爹已经打过我一顿了,先生也怪我,咱就别说这事儿了行吗。


他最近正在噌噌长个子,容易饿,说着伸手捞过小桌子前摆的米粥喝了起来。


陈墨瞳又从镜子里瞪他一眼,实在气不过,转过身狠狠揪了他耳朵一下:昨儿她娘又来找我母亲,两个老太太连着数落你一气,顺道又数落我一顿,你真是…!


表姐啊啊啊啊你别拽我了,疼嘶嘶嘶,路明非眼角带出了泪花,事出有因啊,我一向嘴里积德的,挤兑人的事儿我近两年少干多了。


他揉着耳朵垂,眼里带着点委屈,那丫头不懂事儿,说我家先生坏话,说他路数不正,来路不明,不是清白人。


陈墨瞳微微挑了细眉,你家先生?你家西席就是太年轻,二十多岁相貌又好,少不了被人念叨的。


对面喝粥的少年手里动作停了一停,长叹口气接着舀粥。陈家小姐手托着腮笑起来,脸上浮着层淡红。


不要发愁,世上多的很让人发愁的事儿呢。她声音轻轻巧巧的,假装作出个安慰的样子。你那小先生除了和你亲近一些,并无其他人交心。故而让些怀春小姐心里难过。


路明非犹疑着放下碗,眉毛蹙出个弧度,可是为什么啊。


不想聊就是不想聊,能有什么为什么。陈墨瞳转着手看指甲,眼尾挑成曲线,就是无话可说而已。



楚子航出去寄了信,走着一个来回,回来时已快入夜了。


回来才发现小少爷躺在院中椅子里,四肢摊开睡着了,脸上还放着本书,头发乱糟糟的。
树叶间几声鸟叫,月亮圆满,照着地上影子姗姗可爱。他有点想笑又有些生气,上前拿开书轻拍少年脸几下。


怎么睡这儿了。


少年迷糊着睁开眼,伸手上下找那本天演论,再抬头才看见已沉下了脸的西席先生。


啊,去表姐家吃多了气闷,出来坐着吹风,路明非慌着假笑,不知不觉就睡着了。


楚子航低头看他乱糟糟压弯的头发,月光下一点树叶影子落在少年人眉间鼻间,唯独那双眼睛带着晶晶的亮。
那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。


他手指动了动,快点回去休息,夜里风凉。


先生,路明非在他身后突然唤了一声,直起身来手扶着椅子,对不起,我前几天不该骂了人家小姑娘。


下不为例就好,楚子航转过身来,微微皱了眉毛。你平时都还好,下次不要了。


哦哦,小少爷脑袋朝后往椅子上一躺,闭眼轻声说,知道了,先生,对不起。


他隔了一会儿,长长叹了口气。


楚子航站着不动,看月光里那个瘦而薄的身影。


先生,你该不会真的喜欢那个,小姑娘吧?少年人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声,是的话,我明天一定亲自去登门道歉。


楚子航突然想笑,他本来已经走远了,又折回来,伸出手指想弹路明非额头。


说什么呢。他手指快贴近小少爷的皮肤,犹疑一瞬,只是轻轻摸了摸对方额头。我是不喜欢你乱嚼舌头,被人看笑话。


也不喜欢她,他把最后一句话压在舌底,变成甜而兀自折磨的心事,我喜欢你。


又是怕被人说…少年撇了撇嘴,眼里暗淡了一点。


其实那么多年,先生你以为我不知道外面人是怎么说的?说着他摇头笑了起来。


今晚月亮太亮而夜太黑,四周静静,让人想一诉生平。


先生啊,他们装作可怜我早早死了母亲,背后又说我克死了亲娘。当着我爹的面说令郎丰神俊秀灵慧过人,躬身出府后又说路家空有财权不积人德。


小时候不明白,浑浑噩噩地想被大家喜欢。后来…长大了。我得做得很好,才堵得住众口对得起家门。


有钱真不好。


楚子航走回来,站在少年身后。


路明非抬眼定定看长廊檐下挂着的小铜铃,其实早看不清了。眼里含着雾气,他悄声说,我只是想偶尔有点儿坏而已。为了我自己坏一点儿。


不要都怪我啊。


晚空澄澄,又是风生,一只鸟叫着飞过去了。


楚子航抬眼望过去,往夜里觅那道虚空的扶摇腾空。


他突然想起自己父亲。那个脾气糟糕的老头子。


路明非。
先生?
人本来就是在孤独不安里慢慢长大的。他听见自己这样说。慢慢的,都不能为自己活着了。
然后他伸手再摸摸少年额头,去睡觉吧,不早了。



03


又一年。炮火渐渐燎原。


多嘴婆娘们唠着人事,指着偶尔出门的美貌小姐,你看这姑娘好看吧,她爹做生意要把她送给个洋人压房,这做的是什么生意啊,赔钱赔人丢面子的。


陈大小姐挽了头,发间一根通润玉簪,头发黑而旗袍鲜红,脸俏丽,透着净净的白。坐在桌子前剪月季花,光打在身上显得人透明浅淡。


你要走了?路明非还是不相信,怔怔看着陈墨瞳镜子前的苗条背影。粉红月季幽幽传着香。


是啊。陈墨瞳看他垂下的手,看他手指搅动着扣子,偏头微微笑起来,你就是个长不大的样子。


她像以前一样揉了揉路明非头顶,悄声叹气,快长大吧,快长大吧,往后没人罩着你了。


声音殷勤又急切,细细颤着,是深秋一只蝉。


快长大吧。


晚上路明非红着眼从陈府出来,回去擦着眼睛就与楚子航打了照面。


出去走走吧。


我已经和你家老爷说过了,再过几天,家里来人带走我的行李。
一来我父亲还在南京,二来眼前局势危急,国难当头,匹夫也要上阵。


楚子航低头继续说,说战火还未烧到此处,你也要开始为未来打算,说形势在前国将不国,一切都得严谨考虑。
他似乎是不敢回头,只是慢慢说着。


先生,你也要走…先生?


小少爷听见自己声音在抖,夜里有一两只鸟叫,脚边竹叶影子微微颤抖,月光很亮。


楚子航脚步顿了顿,没说话。
快走吧,再不回去就太晚了。


路明非停住脚不走了,是不是做什么都是太晚了?


月光照白他一张泪水涔涔的脸。


楚子航转过身来。


别哭了。


你记不记得我们刚见面的时候?你一步一步蹭着石砖不肯出来见我。砖上青苔磨绿了你的鞋。


楚子航蹲下,耐心捋开少年额前汗湿细发,世间天天有相遇离别,相遇不一定愉快,离别也不都是苦痛。
他想了想,沉声说,总有一天,你会习惯的。


隐在袖里的手指动了动,终于没有再伸出手。


后天要来为我送行。


他袖手而去。



终于又是送别。


路明非情绪好了很多,至少看起来说得过去。


送行时还在下雨,起初还是有些力道的雨水渐渐零丁飘摇,四周都水汽蒙蒙。


先生啊,走之前我还想问个问题。楚子航手里牵着缰绳,路明非走到他一旁,踮脚去看远远的一脉河流。


大爱小爱可以兼得,是吧?少年人带着稚气问,倏然间眼眶又微微红了些。
小少爷忙一笑,哈哈哈抬手擦擦眼眶,这件事,不会因为长大改变到,对吧,先生。


声音居然带着点祈求和无力。


楚子航揭下帽子,伸手抚去檐上雨雾。


我当然会徒然地爱某个人,他突然说,可是家国在前,士不可不弘毅。


然后他直起身,变得遥远,变成蓝色雾气里的重重远山,山冷而峭,透着股浓重的孤绝。


哦,于是小少爷也在沉默里微微笑起来,知道了。他抓了抓头发,轻声道,那你路上保重,一路平安。


小少爷笑着挥挥手,撑伞站在桥边柳树下。我就送到这儿了。先生保重。


走吧,楚子航侧脸对父亲的副官说了声,踢了脚马肚子。


走了几里路,他都没回头。
别回头了,石桥边撑伞看你走远的少年已归家了。


如果有一天再见,他抓紧了缰绳,只是默默想,如果有一天再见。



04


年岁如扇上鎏金,向来极易消磨。


说书人说乱世,永远有拔剑而起的儿郎,有炮火纷飞里的离别。商船鸣笛一声划开十里华场,兵火涂炭了江岸边所有杨花如雪的村庄。


如今胡琴弦上已凝霜,一起听曲儿赏花的人也一一不在了。
他把军帽脱下来,放在碑石上。


先生,过了那么多年,才知道你说的确实对。
世间都是一场一场的离别,总会习惯的。


总会习惯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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