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路/在水边

乌有歌:

-写一个古早风味老楚老路


-八十年代AU(吧 


  


  软绵绵,软绵绵,秋来整个镇子陷入绵软,镇边溪水极消瘦,落叶萎靡不振顺水流走,茶楼闷在白雾青烟里,檐下红灯笼浸足潮气。路明非细手细脚,鞋底淌水,过河给他爹送烟。


  烟是杂样,玉溪黄山混在一处,火柴盒是凤凰牌,顶上红油墨印只神足气满多尾动物,眼睛浑圆,不因手里汗气遭污。他爹在茶馆喝老头茶,深红苦浓一大碗,边上搁时报,眼镜和红钢笔。男人起初揽过儿子肩膀,抚弄他头顶向人介绍,后来路明非去得多,人人熟识,纷纷给他指路,你爹在二楼摆兰花那桌,如此云云。


  送过烟他是可以在父亲旁边玩一会儿的,楼里混着茶香与呛人烟雾,老少爷们身上的污泥汗气也时刻交融其中,味道绝不算好,但层理分明,不算乏味。路明非小时在父亲脚边玩铁铜茶壶,渐长坐他身边看报,农业产量如何,教育改革如何,看不太懂,云里雾里地接着看。


  不多时男人就会给出下步指令,回家或排出硬币让他去买报。路明非当然喜欢买报纸甚于回家,一来杂货铺里总有糖果而他爹给的钱总多于报钱,二来他可以去见见朋友。后来年岁渐长,糖果对他的魅力渐渐消退,那位朋友的吸引力却日积月垒,不消反增。


  杂货铺里摆时令水果,零食,针头线脑及各路报纸。水果上淋着水,报纸拿砖头压住,屋里坐着女店主,有时也坐着店主儿子。女店主年轻时据说极貌美,常穿旗袍,又爱笑,故而生意不差,生养的儿子随父姓楚,叫子航,也随她一张美人脸,却异常沉静,更不爱笑。


  这位就是路明非常常想见的好友了。




  他们自然是在路明非买报时认识的。男孩收下零钱,把时报卷在腋下,仍没急着走,踮脚张望铺里挂着的一列列糖果。楚子航膝上放书坐柜台里边,做出沉静小大人样子,没分眼神给路明非。苏小妍盈盈笑着,手撑脸望着男孩,耐心等他决定要什么。


  终于路明非下定决心,伸手指道,我要最右...没说完就被低头看书男孩打断了,最右边的糖很酸,楚子航抬眼道,中间的比较甜,类别也多。


  那就中间那条吧...路明非攥着硬币,有点无措。苏小妍取来糖果,铺柜子上给路明非挑,边弯着眼对他指指自家儿子,对方手放在书上,一本正经望过来。他叫楚子航,孩子的子,航行的航,别的都好,就是性子内向了点,旋即女人压低嗓子,我看他挺想认识你的。


  哦哦,男孩点了点头,脸上漾出笑,我叫路明非,明辨是非的明非,谢谢你呀小哥哥。


  孩童声音都脆生生,比苹果甜,楚子航也没法对这声音不管不顾,点点头说不客气,随后仿佛被他笑脸感染,缓慢露出了一个微笑。他比路明非年长,面容已有几分长开,又随了母亲的长睫毛细眼尾,笑来使路明非看呆几小秒,木怔怔道,你长得真好看。


  一来二去两人就熟了。楚子航没去上学,在家念书,乐得清闲,常呆在杂货铺看书看天,偶尔被母亲拉着去划船摘花扑蜻蜓。路明非家里却拘束颇多,母亲当他是容易被扑打摔碎的瓷器宝贝,恨不能时时刻刻看着他长大,故而也没多少朋友,因缘际会,楚子航反成了他见面次数最多的挚友。




  逢周五路明非才能有个悠闲傍晚玩耍,起初他只是涉水来找楚子航,跟他一起由苏小妍领着拿报纸折青蛙。后来两人厮混已久,并膝看连环画,偷摸去湖上滑冰的交情,苏小妍就由着两人自己去玩,反正也跑不远。


  夏天常去流水边捉蜻蜓。楚子航跟着苏小妍学了一身悠然自得的不学无术,捉起蜻蜓蝴蝶得心应手。起先路明非担心他要学书上拿图钉钉起蜻蜓翅膀,结果楚子航只是喜欢看翅膀纹路,往往捉住摸摸就放走。




       路明非跟他东跑西跑,也培养出古怪爱好:谁知道蜻蜓翅膀和眼睛有那么多颜色,森森绿色太常见,还有红铜,黄叶,个别放在光下能透出莹莹紫色。这爱好令人印象深刻,难怪十年后楚子航从北京寄信给他还要多说两句,这边蜻蜓颜色多灰扑,不如家里漂亮。




  夏天扑蜻蜓,秋冬就去镇里逢年会。稻谷香里搭了戏台子,他们爹娘都懒得去看,就由着大男孩领着小男孩随邻居去。青衣额上缀着珍珠,灯下熠熠闪光,武生竟然能翻那么多跟斗,路明非年年张着嘴使劲鼓掌,楚子航却都没什么表情,只顾紧紧牵着他手,怕被人流冲散了。


  路明非总是这样,瘦弱,又总天真好奇,楚子航不知不觉就把他当成了一份甜乎绵软的小太阳,吃是吃不得,摆在瓷碟上又担心被野猫狗扑去弄脏了,又怕又疼,全无办法,只能小心看顾着。


  游玩后踏着夜色回来,楚子航一定会送路明非回家,有时路途长,少不了要在路上讲话本,神女垂泪托柳毅,长髯客,红拂女,章台下随风的杨柳...他怎么看了那么多书,怎么能像个宝藏一样,又好看又有趣?


  如此时日过去,路明非十五岁那年夏夜做了稀奇古怪梦,红着脸从被子里爬起来,席上湿漉漉一块。他爹晚上回来拎了酒肉,要祝儿子成人。灯影憧憧,路明非心慌意乱着把杯子喝个底朝天,酒气冲头,不敢多问一句:鬼知道梦见男人该怎么办?




  这之后路明非鬼鬼祟祟躲了楚子航小半星期,周末原说好去看电影也打算推掉。他在电话这边纠结措辞,楚子航已经从他支吾语气里觉察不对劲:怎么了。


  路明非一时卡住,母亲在厨房做菜,中庭除了两只麻雀在窗台叨叨再无其他声响。楚子航在那端听见少年深呼吸,于是停下手边数学集,缓着声音道,你别慌,有事慢慢讲。


  ...我好像不喜欢女孩儿。


  麻雀唧了一声,路明非几乎疑心自己声音还没麻雀大,话筒里没了声响,他颤着嗓子大咧咧接道,那什么我没事就是周末要补课就不去电影院了,说着手指冰凉得要去按掉电话。


  没事儿。那边又传来声音,持久恒定,薄冰片一样在他耳边化开。星河倒卷狂风飙过,楚子航在另一边认真而缓慢的回道,我也不喜欢。


  他们自然周末还是去看电影。





  次年楚子航考去北京上大学,他切切实实是聪明孩子,自学大概是因为学校教学课程不合心意,就是路明非倒霉,还要在镇里高中扑腾一年。


  楚子航也给他寄信,只是山高路远,十封有三封被风吹跑,还有一封不幸被山雨吞吃。寄到手里拆开来看,他也没说什么正经事,无非冬天很冷,墨水结冰,窗前腊梅来得好看,寥寥几笔,最后总归要添一句你明年也就看到了。不熟悉的也许要以为寄信人存心气人:北京是那么好考去的?路明非却只笑笑,信都收在盒子里放好,接着背他的first and foremost。


  春夏交替时溪水泛着脉脉绿色,语文课上老师念参考作文,哀悼的是屈原:岁月昼夜不歇,河流奔涌而去,你却一定要做根不肯倒伏的河上蜡烛,可惜河水不是汽油,不能随你一把火烧起整条河岸。


 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可那又有什么关系?蜡烛到底烧过了,浪花扑灭是浪花扑灭,那点火光曾于水中亮过一瞬,一瞬也就永恒了呗。


  同学或多或少带点惊诧眼光回望他,路明非老神在在,装出一幅浑不在意样子,心道及时行乐,及时行乐。


  那天中午他吃好饭,返校前去给父亲送菜。再不送烟了,去年夏天燥,不知谁留的火星夜里卷了茶楼布帘子。他爹同几位好友就只在楼下支起棚子里坐着唠嗑,不时打打扑克。


  路明非送过菜,顺路是要走过杂货铺的。他东摇西晃蹭到店前,歪歪扭扭弯腰要跟苏姨打招呼,冷不防看到青年坐在里边,手边放着书,一声招呼就哑在了嗓子里。


  一年不见,楚子航眉眼没什么变化,到底是大几岁,面容长成就再无改动,只是坐在暗影里,无端显得黑了点。他应该早听见了路明非声音,神情自若地问了声午好。


  路明非很快收拾心情,还是手脚闲放,故作无赖,歪倒在柜台上斜瞥一眼正坐青年,声音懒懒散散递过去,什么时候回来的?


  楚子航与他对视,不久,刚回来。


  路明非手指抓住对方递来的水果糖,并不急着往嘴里放,只是很高兴地冲他微笑。十七岁少年长得太快,眉毛鬓发都是匝匝鸦青,常年浸在水雾里的好处此刻才透着光亮皮肤显出来。楚子航在他起身时粗略扫了一扫,笑道,好像长高了。


  还没你高,路明非剥着糖纸,闻言抖搂一下眉毛,我去上课咯,晚上回来聊?


  楚子航点点头,晚上我去接你。对方听见后颇为夸张地拿双手搓搓手臂,噫,怪腻歪的。又摆了摆手,行吧,我先走了。





  他从校门口走出来时人群早七七八八散干净了,漫天星子裹了霜,风里透出微微凉意。楚子航真的站在门口柱子边等他,长手长脚,抱臂凝神望着天,也不知道等了多久。


  灯光泼了楚子航满头,拽着他的影子曲曲折折地往夜里去。路明非毫无根据地觉得他瘦了:风霜仆仆,奔赴家乡,就这么叫他游子好像也说的过去?


  说起来好笑,他不在的时候,路明非只是每天时不时地想念楚子航,想念起来也十分克制谨慎,不会让想念带来的忧愁变得极绵长。可是等楚子航回来,眼睛清湛湛的站在面前,他却有点受不了了,只能快步赶上去,急忙问一声好,趁机把冲上嗓子的愁闷咽下去。


  楚子航要接过他书包,路明非摇摇头。青年呼出一口气,向高考生提议道,随便走走?


  好。


  他们在窄长小巷里沉默穿行,楚子航比他高,走的又不慢,两人于是不知不觉就走成了一前一后。巷内有人家种花,紫藤和琼花的香气交合在一起,拢成网要罗织月亮。香气愈浓,路明非张嘴想问散步怎么散到这种地方,却正好看见走在前面的青年将右手自背后探出,伸开手指静静等着什么一样。


  他自胸腔深处逸出一口叹息,紧跟两步向对方伸出自己的手,随后手指就被紧紧攥住。


  两人行走速度减了下来,手牵着手仿佛被有形无形绳索捆缚在一起。他们穿过逐渐淡薄的香气,寂静的夜里只有飘荡灯火与游走星辰做陪同,偶尔从别处传来一两声狗叫。


  我本来以为要和你无头无尾说许多废话,临了他松开楚子航手,站在巷口抬头笑道,没想到什么都没说。


  楚子航静静看着他,眼睛像溪水里刚捞出来的黑色卵石。没必要说,青年应声道,慢慢来,我等着你。


  他来得莫名其妙,走得也早,山间雾气一样来了又散,第二天路明非再路过时,杂货铺里就仍是坐着苏小妍了。


  苏姨中午好呀。


  哎,明非也中午好,好好上课啊。


  知道啦。


  日子平平无奇,很快六月就过去。





  七月出头时路明非终于整理好书本,把几沓废弃资料卖了破烂,垂着头在柜前硬糖堆里找葡萄味。苏小妍问他统共卖了几块钱,路明非头也没抬,沮丧道,没多少,都不够校门口吃两碗凉皮的。


  苏小妍就跟着笑起来,岁月好像都对美人慷慨,她笑来面孔仍是光洁滑丽的陶瓷样子。我听说明非填志愿是想去北京?


  路明非支支吾吾唔了一声,一时停下糖罐里翻腾的手指,在对方善意目光下无端赧然起来。


  北京很好呀...子航也在北京,你们正好互相有个照应。女人眼神温和如春水,融化冰河一样悄然没过,路明非在这样的声音与眼神里默默攥紧身侧手掌,听见苏小妍说,子航从来不注意身体,以后要麻烦你多照顾了。


  他的手掌骤然松开,惊愕地抬头与女人对视。而女人只是微笑,笑里含有万物,万物转瞬枯萎又猖狂生长,于是脉脉春草爬上台阶,而藤萝卷上屋檐开足花朵。路明非嗫嚅两声,又坚定道,会的,我会的。






  又一年。




  路明非在学校后山湖边找着楚子航,对方拿书坐得板板正正,裤脚卷到腿弯泡着脚,看他过来只是略点头示意,又把眼睛挪回书上。


  看什么看什么,不去上课跑这儿看闲书。光线又不好。路明非走他身后拿膝盖顶一顶对方后背,俯身看了两眼纸业,字儿印得那么小啊...  


  楚子航只好拢起书卷,我在查资料,说着拉住路明非扶在他肩上的手,仰脸问道,倒是你怎么不去上诗词通讲,沈教授啰嗦是啰嗦,汉唐诗学讲得却很好,你怎么不去听?


  路明非呵了一声,看你不在就跑咯,又翻翻白眼,你不去上课倒懂得不少,说着撸起裤管在他边上坐下,水清且凉,慢慢小鱼苗游回来在他俩脚底转圈,我考考你啊。


  你说。




       弟走从军阿姨死?老大嫁作商人妇。




  人生代代无穷已?江月年年只相似。


  盖文章,经国之大业?不朽之盛事。


  天涯地角有穷时?只有相思无尽处。


  愿为西南风?长逝入君怀。


  千金纵买相如赋?脉脉此情难诉。


  恨君不似江楼月?


  斜阳缱绻温柔,他们仿佛浸在好梦深处,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,风吹摇晃芦苇叶,水波颤巍巍推着落叶往湖心走。一阵沉默,楚子航牵着路明非手,声音沉静而温和,像燃起松烟一样浮袅在风中,南北东西,只有相随无别离。


  他坦然自若地说情话,反而是蓄意唆使者红着耳朵扑腾水花,结结巴巴道,行,行吧,你确实会的东西多,我服啦。


  楚子航脸上没什么波动,声音却含着笑,从小到大,不都是我会的东西比你多?读书是,做饭也是,亲——


  知道知道,对方闷红着脸甩开他手掌,从水里拔出脚,忙不迭捡起鞋穿上就跑。今晚吃食堂,你快起来!说着已经跑远,站定在晚霞熹微里等他过去。


  蜻蜓点水,湖面滑过一声轻笑。楚子航摇摇头站起身来,抹干净书面刚刚被扑腾上的水滴,低声道,不省心。




  又三年。


  教员薪酬实在不算多,他们住所谓教师用房,四合院里一间屋,厨房四家同着用。正午院子里晾着床单,路明非正在写家书,写了一会儿立在窗前出神,手指摸上玻璃望外面大好太阳。


  他想想停停,又弯腰续道,北京还是偶有沙尘,万幸春日不迟,院里一杏树开白花,纷纷落在窗台上。邻居说不多时要移连翘过来,我觉得连翘迎春长得都差不多,开起来都一样热闹...等再暖和些,您要不要来看看?


  写到这里楚子航喊他去吃饭,他就暂搁了笔,应着声拐出去。压住信纸的那杯水里茶叶慢慢悬在正中,是个和乐平安的好兆头。室内寂寂,只剩阳光挪进屋内,照在簇新信纸上,一栏一栏熨着平整光阴。


  好像一辈子,就要这样过去了。


  


 fin.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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